大熊猫人工巢穴的故事

野生大熊猫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

提起四川，很多人脑海里会立刻蹦出那个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独特身影。没错，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不仅是大熊猫的"老家"，更是全球大熊猫栖息地的"核心地带"——全国近四分之三的野生大熊猫，都生活在这里的崇山峻岭之间。

大熊猫从来不只是出圈的"可爱代言人"那么简单。它们是这片森林生态系统的"首席代言人"——熊猫过得好不好，整片山林的健康状况便一目了然：繁茂的森林、洁净的水源、连片完整的栖息空间，所有生态环境的关键指标，都藏在它们的日常踪迹里。守护一只大熊猫，本质上就是守护一整片完整健康的森林生态和伴生物种。

33个"绿色孤岛"的隐忧

过去几十年间，通过中国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和自然保护地建设等一系列保护举措，野生大熊猫种群数量持续攀升。目前，野生大熊猫数量已恢复至约1900只。这个数字令人振奋，但一张更复杂的地图揭示了隐忧：根据全国第四次大熊猫调查的结果，受道路建设、历史采伐和自然地理阻隔的影响，野生大熊猫被分割在33个相互孤立的"绿色孤岛"中。其中有18个个体数量少于10只的种群具有高度灭绝风险，四川省涉及到22个孤立小种群、其中10个有高灭绝风险。

长期缺乏基因交流，遗传多样性正悄然流失。对于这些关键小种群而言，提升栖息地质量、建立“生态廊道”，增强种群生存能力等措施成为了保护工作的关键。

为了让“孤岛”重新相连，2016年，四川省在《四川大熊猫走廊带建设规划》中划定了13条关键走廊带，连接因人类活动而碎片化的大熊猫栖息地，促进不同山系种群间的基因交流。截至2026年，十年间，超过33万亩栖息地已得到修复。

但熊猫是“挑剔住户”，光有绿树竹林远远不够，充足的竹类食源、可靠的水源以及能够躲避恶劣天气、干扰和潜在风险的庇护场所缺一不可。对于一些受历史采伐、人为活动干扰或自然灾害影响而形成的小种群而言，即使生态廊道区域已经恢复植被覆盖，如果缺乏必要的食物、水和安全庇护条件，熊猫也未必愿意进入和使用这些区域。

大熊猫栖息地景观  ©李建瑜

森林"熊猫服务区"的建造计划

于是一套脑洞十足、听起来有点可爱又贴合自然的保护方案应运而生 —— 在森林间打造熊猫服务区（人工巢穴）。作为一个为野外熊猫提供睡觉、冬眠、分娩和育幼的场所，巢穴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小气候，帮助熊猫应对气候的极端变化，如高温、低温和暴雨。

与其他熊科动物不同，大熊猫不具有冬眠的习性，其采食和休息的场所通常都是在竹林里。只有雌性在繁殖季节（8月和9月）才会在洞穴里分娩和养育幼崽。大熊猫幼崽在出生后的头几个月通常生活在树洞或岩石洞穴中。因此，为了保护其脆弱的幼崽，大熊猫妈妈会选择具有某些特殊特征的巢穴以增加幼崽的安全。

保护工作者和科学家们有理由设想：在廊道的关键节点，人工依据地形等周边条件搭建隐蔽的巢穴，再辅以配套水源和食源植物，为穿越这片区域的大熊猫提供临时歇脚、觅食、避护的补给站。降低它们进入新栖息地的风险，促进小种群之间的迁移和基因交流。

但给野生大熊猫建“服务区”，也不是那么容易。

2019年起，在四川省林业和草原局（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省管理局）的指导下，大自然保护协会（TNC）联合多位科学家和多个地方保护站，启动了一项听起来有点"不一样"的创新探索项目：尝试在核心栖息地内，选用当地易于获取、耐久性良好的云杉等树木、枯木、苔藓、竹枝等天然材料，精心仿造大熊猫偏好的隐蔽巢穴结构，为它们打造安全舒适的临时庇护所或“备用产房”。大熊猫人工巢穴设计核心是贴合大熊猫野外生存与产仔育幼等习性，为其提供适配的休憩、育幼场所，助力小种群繁育复壮。

巡护员变身"栖息地建筑师"

项目团队首先做了大量"栖息地调研"——我们分析了野生大熊猫天然偏爱的洞穴环境：海拔多少、朝向哪边、周围植被多密、隐蔽程度如何、人类干扰远不远……

经过培训，一线巡护员就此解锁新身份：熊猫栖息地建筑师。人工巢穴类型多建于海拔1445 - 3578米之间、坡度10°-25°的缓坡上：有内部进行适当改造，如清理杂物、改善通风条件后的天然石洞；有在大熊猫频繁活动区域，大树胸径>1.5 米、树龄>100年、生长健康、根系稳固、周边植被较好、水源较近，经科学改扩建后（非破坏性施工）的天然树洞；还有根据地型选择枯木、竹子、石头等人工搭建的树洞+石洞。"要让熊猫觉得这是它自己发现的，而不是人类硬塞给它的。"一位巡护员这样形容他们的建造哲学。

大熊猫野外人工巢穴建设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彭州管护总站

2023年记录到野生大熊猫使用人工巢穴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彭州管护总站

每一处巢穴的选址都经过严格评估，建设过程中不断进行现场调整，完工后还要反复检查，确保尽可能减少人为痕迹。最终，46处人工巢穴在各方的支持下如星星般散落在栖息地中，与周围的森林浑然一体，功能十分多元：这些人工巢穴并非为熊猫专属而是向林中所有动物开放，风雪天躲寒、遇天敌避险，川金丝猴、羚牛、林麝、毛冠鹿等都能前来暂住。

川金丝猴在人工巢穴附近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

"熊猫住客入住"和它的邻居们

随着监测工作的持续开展，越来越多珍贵影像被记录下来，工作人员从回收的红外相机影像中惊喜地发现了很多令人振奋的画面。在眉山、德阳、都江堰龙溪-虹口、彭州等地，野生大熊猫均被记录利用了人工巢穴，同时还拍到川金丝猴、羚牛、林麝、毛冠鹿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多次利用这些巢穴。这些发现表明，人工巢穴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野生动物们的“青睐”。

红外相机记录野生大熊猫使用人工巢穴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德阳管理分局

红外相机记录野生大熊猫使用人工巢穴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眉山管理分局

时至今日，关于熊猫服务区的优化与观测仍在继续。从识别小种群的困境，到培养多面手型的巡护队伍；从细化廊道的设计，到46个洞穴的落地；从漫长的等待，到看到第一张野生大熊猫进入巢穴的照片——这条保护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孤立的大熊猫小种群，拥有更多生存和繁衍的机会。

当第一只野生大熊猫出现在人工巢穴的红外相机镜头前时，一个积极的信号已经出现——保护从来不只是在守护今天的生命。我们种下的每一颗种子、搭起的每一个洞穴、修复的每一寸林地，都是在为森林的未来，创造新的可能。

 

野生大熊猫利用树洞   图源：大熊猫国家公园都江堰管护总站

参考：

https://www.sc.gov.cn/10462/ftzy20190131/2019/2/1/6c21237dac9f4f12ae5c87bc826aba2b.shtml

https://www.forestry.gov.cn/lyj/1/kpgjgy/20260522/671984.html